九怀星

码码字,随缘更,不定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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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名:九怀星

写写文,量少质低,全性向都可,BL吃的多。


【梦间集相关】

毒箫不拆,其他随意,有偏爱。

原则上没有雷的cp,不吃是因为没看过戳我的文。


*不管在哪坑,产出都是小情小爱风花雪月以及搞颜色。坑品不好,更完这顿没下顿是常事,入坑三五年不爬墙,反复诈尸即兴挖坑,请您慎关。


谢谢所有看文留评的朋友,都是天使,祝大家寻迹顺利,买股涨停。

【毒箫】长腔短戏(短完)

合志参文,解禁了我给lof除除草233

回头看很多地方好突兀……但当初一气呵成的重修又感觉无从下手,大家见谅。

沿用了一下原著里梅超风杨康师徒梗,辛苦浮生崽崽当回徒弟2333




01.

玉箫不喜收徒拜师这一遭,一来规矩繁冗不合他性情;二来情分是他的贴身物件,留以孤芳自赏的,轻易不能与人共理,节外生枝了就不好。


收毒龙为徒实在是一霎之念,只比须臾长了一点,一个是金风,一个却不是玉露。


毒龙幼时亲眷罹祸,入了桃花岛门下,早年又随主子流荡辗转,因而长成了恣意顽劣、面柔心狠的性子。在外数年轻柔熨帖的好性殆尽,容貌功夫又愈发砺成人中翘楚,后来重回门下时便只剩了一身骄骨。


自梅超风尸骨还乡,至黄药师辞世,他与玉箫每年只不过寥寥几句话,谁也不勉强亲近。即便在他年幼之时,曾像一团棉絮,时时想粘在玉箫身上发个小芽。


黄岛主仙去后,岛上弟子去留无数,玉箫一一清点罢,才瞧见毒龙萧萧地立在一棵瘦枯桃树后,已越过了最低的枝桠,冷眼望着一众弟子。他因先主叛师的缘故地位尴尬,平日也不合群,玉箫与他乍一对视,没来由一股酸涩翻上心头。


玉箫的失主之痛,想必毒龙许久之前便尝过了。他如今神情淡漠,不为岛主皱一下眉,一如玉箫也不曾为任何一位故人弃世落泪。而毒龙的沉默却隔着几步深深旋入了玉箫心底,他出奇地懂这种即便是哀恸至极,也不愿在人前示弱的心绪。


然而下一刻,他眼中涌起了澹澹如波的渴望,语气却是含怯道:“师父。”


像寻觅高峰的蓑羽鹤,又像冰上徘徊的孤光点萤,玉箫微微一怔,方向他伸手:“过来。”


他牵起他的手,走到世代弟子参拜的正堂。一室白烛缄默着跃动,晚春的风穿过襟袖。毒龙跪拜,起身,心满意足地摸摸玉箫眉心的朱红,细声道:“师父,我对你发个誓吧。”


玉箫道:“不必这些规矩。”他想了想又问:“你想起什么誓?”


他等着毒龙说出绝不背弃师门云云,却等到了他道:“我永远不会疏离弃绝师父,哪日我不再宝贝师父了,就让我一生流离,不再被任何人所珍视。”


玉箫有些惊异地望着毒龙纯澈的眸子。是不是小孩子都能如此纯真,又能洞悉世上最恶毒的诅咒?他一箫敲在毒龙脑壳上:“不做数。”


毒龙也没再说什么,弯眸冲他笑了笑,秀气同小红狐狸似的。从此三年如流水,淘得月亮越发白了。


暮春时节,桃花开至尾数,溶溶一片压青野。玉箫午睡初醒,掀袖翻出雪白一截腕子,慵闲执笔修篡白蟒鞭法。写至关键处听毒龙扑棱扑棱跑进来,冠红的海鸟一般,细秀少年音泡在春水里:“师父,我有个稀罕玩意儿给你瞧。”


玉箫嫌他挡光,左挪右移,毒龙跟着摆来摆去,索性坐在他案前,一手支颐一手探怀取物——是一支花簪,桃木打磨出幽润的光泽,花色倒只作轻薄依托。玉箫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毒龙不错神盯着,生怕漏了他丝毫喜恶。


玉箫点点头:“倒是天然,只怕不是你要用。”


“自然是给师父的。师父看重心意,我这恰好备下了,不要嫌他是俗物。”


玉箫笔锋一顿,瞥了一眼毒龙指尖上新涂的鲜红凤仙花汁道:“你爱精致,为师便只好捡了这天然一支。”


毒龙欢悦极了,向前扑了数寸,捞一把玉箫水滑的青丝随手绾了。鼻尖险险擦着玉箫面颊过去,玉箫略一皱眉,暗自寻思是否太放纵他了,亲昵得教人心悸。


毒龙倒是没多停留,把玩了一下他的长发便又抽身坐好。他却是坐不住的,痴痴望着玉箫冠玉的面孔,眉心的红痣,无端心口一紧,变了副缥缈口气轻声道:“晨起理发,夜深剪烛……”


玉箫不待他说完便淡了容色,搁笔将一叠宣纸交与毒龙:“第七式心法,须安神定志,莫再惫懒胡思。”说罢起身拭剑,自不去看他。毒龙隔了半晌又倏然道:“师父,徒儿好是不好?”


玉箫淡淡道:“你若能将武学练至上境,便不必由人说你好不好。”


毒龙见话又不投机了,匆匆告了句便走。玉箫摩挲着簪尾心道:雕功也不知是何时偷学的,虽不成气候,也堪作个观赏。他要揣进袖中,又恐易失,便起身去拉开镜前小屉。玉箫心思不在容貌上,屉底积了层尘,他又取来狼毫一一拭净了,方才好生收着。


毒龙自他那出来,来时一头沸血冷了小半。风过春林,杜鹃清啼,他听得烦闷,心下道怎从不见这东西啼血,好没意思。遂并指捉风将那无辜鸟雀打下地来,方开颜道:“几个讨巧玩意儿也敢看我笑话。”


毒龙知晓玉箫未必是一个适合爱的人,他总是壁立千仞,对所有的风月行君子之交,却让人不想怪他。可毒龙对他的绮念又是那般自然而然,春生夏长,他从不丈量适不适合、该不该,只是想着要不要、再等一等。


所以那一年,毒龙在练功之余缩着触角悬心探道:“师父,有情多好,为何总有人避之不及,莫非他们从不曾经过,先自怕了?”


玉箫擦拭着箫管,不动声色反问:“有什么好?”


他语气是平静的,宛如问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毒龙托着下颌想了片刻:“有情了,什么苦楚都能掰开受着,看哪都是人间四月花儿,再也不必孤零零的。”


他甚至在心里汹涌道:我见世上情根深种都跟疯魔了似的,那模样在你脸上想必也是美的惊心。我也想,想同你疯魔,又想你开心;想我能护着你,又想你光明正大地依赖我。


每回扼不住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都如暴雨劈睫,清醒一瞬,又忙不迭地掷进泥水里踩两脚,生怕玉箫瞧出来。玉箫这人说生气便生气,气极了就使那两丸翠琅珠似的眼轻轻一瞥,再拂袖而去。


毒龙自打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越发遭不住他离去了——这世上谁都可以羽化而登仙,只有玉箫不可以呀!


毒龙穿梭于桃林间,簌簌砌了一身春色。仰头是五月天光,回首是玉箫的窗子,他于这几步间打定了主意。


春光这样好,我才只有十六岁,这山长水阔的一辈子,总来得及让他看一看我。


02.

春末那日玉箫的教诲毒龙多少也听进了,他鞭法突破十重境界已是两年之后。时七月流火,秋虫竞出,玉箫挑了个泉水淙鸣之处与他指点。


毒龙的身量早见修长,玉箫喂招也趁手许多,他舞起剑来凌厉秀美,气挟风雷,毒龙拼尽全力,只微微挫了一个锋。玉箫温言道:“待你大成尚需时日,不必心焦。”


两厢无言了一阵,毒龙方道:“是。师父可知,我方才忆起了一件梅姐说过的旧事,这才方寸大乱。”


玉箫只当他是借口:“何事?”


“当年岛主夫人便是手执真经,从旁助黄岛主研习演练,可羡煞梅姐了。不知是否也如我与师父今日?”这是句调笑之语,毒龙却难得说的平淡,一切暗潮涌动皆拢在其下。


玉箫立时神色一凝,不久地停顿后一道指风将毒龙打了个踉跄:“成何体统。”


毒龙扶正微堕的金簪,见他面有不豫之色,赶忙衔了一抹笑道:“不过是点旧事罢了,又不指代什么,师父莫气。”


玉箫思及他两年来似是而非的暧昧言语,风流气育出了棱角,他既无心,也不想折了毒龙脸面,只道:“毒龙,你是越发没规矩了。我既是你师父,自会悉心传授,认真待你。”


毒龙闻言依旧微笑着,却似凭空生了另一副面孔,轻飘飘道:“规矩?你何时在意过礼法规矩?怎么好端端的,又要来约束我了。”


玉箫道:“想不想,愿不愿,都是我的事。”


毒龙咬牙望了他片刻,眸中晦朔不定,他还要启口,玉箫却无意纠缠,走的袖带当风,人已在数十步外。


玉箫揉了揉眉心,早已知晓毒龙怀着一大捧美艳单薄的少年心思,如许情怀是戏文里卖不尽的容妆,惊破秦淮无数梦里红绡。只是玉箫觉得自己受不得,不想受。


毒龙是个面上骄纵却患得患失的孩子,而他自己,今日开怀赏花观潮,明日放意拂袖而去,要他一生一世做个风筝线,这是要困死他在手心里。他也无法想象与毒龙在榻间渴着彼此交媾的一日。


毒龙太年轻了,还有许多青霜虹霓等着他迎锋而上。因他年少任性而与他纵情,这是害他万劫不复,拿一生的爱去填心口的缺月。


最后一个理由,连玉箫都不禁冷笑。毒龙凭什么以为,那一桩桩小巧的心思可以令他动心?他可知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知他晨起夜梦的孤独,可知他眼里温润如玉的师父,摊开是怎么个孤僻傲岸的远人脾性?


只是为何,已经待他极自然了,甚至怀着冷漠的倨傲,想瞧瞧这份不伦之念能存活多久。毒龙却偏生睁眼如盲,比傻子还要痴,一束心火开出了照眼榴花,像小小的人在雪峰跋涉。


玉箫不忍也不舍回避;意识到这是在无形宽纵,甚至习惯了这样的暧暧情思,他便更添懊恼。自他武学大成,已很久没什么人给他锦上添堵了。


玉箫原以为他与毒龙就如那戏台上两个涉戏未深的戏子,分明心意未通情怀无感,却出奇默契的进进退退,若能安稳唱到不想唱了,善终也是好的。只是一切变腔于魍魉之变那一日,紧锣密鼓跌打而至,毒龙撕下了花脸儿扔在地上:我不要唱了!


03.

倘若魍魉不出现,毒龙永远都看不清玉箫的强大。以一人之力,掌长风,旋劲浪,疏剌剌斩空了春色。


涛声乱阵声吞没了长鞭破空之音,大潮滂滂,衔雪吞月,本是泼得春林透血香,开耳即闻击鼓角。毒龙那流丽的鞭法却不过是天地间一出上好的哑剧,他杀得周身酸痛,齿龈淌血,向潮尖望去,玉箫依旧白幽幽一轮,他双目模糊,竟将他看做了剪影。


在暗处费了多少心思,以为一日近上一分,早晚可以并肩而立。原来仍是莲池中一蜉蝣,只是不必浮萍万里罢了。


原来玉箫杀起人来也是如此惊心的快美,如雪练辟开青峦,不沾半点颜色,他太多模样他都从未见过。玉箫喝道:“何方鼠辈慕我仙岛风光,何不出面一会?”遂振衣而起,履浪而行,箫管探入浪尖一挑,巨兽狰狞而出,是一众乌合之王。


玉箫这才正色,将碧箫转了个个儿,按箫而奏。想是魍魉也未经强训,此一役并未费太多工夫。玉箫收招回身,见毒龙一身血污,立时蹙起眉头,毒龙却如受了刺激一般,抓住他双臂咬牙道:“教给我鞭法最后一式,我现在就要学。”


玉箫摇摇头,毒龙,你心太急了。


毒龙像耍浑的劣童冲他喊道:“我若再不学,便看不着你了!那帮丑东西,我绝不让他们再近你身。”他见玉箫不为所动,忙道:“你不必怕我欲速不达,我就是走火入魔了,也断不会伤你分毫。”


玉箫瞧他这副怅然惴惴的神色,垂眸道:“可我不愿。”


毒龙一怔:“什么?”


“我不愿你走火入魔,我养徒弟可不是要养个疯子。”


毒龙张了张嘴唇,咀嚼了片刻这数个字,苦涩道:“师父到底是疼我。”俄而又寒了眼:“可你怎么就认定我会走火入魔?师父,我不会……”


他话不及说完,整个人猝然一抖,面上的神色痛苦至极处渐渐扭曲,弓起腰来一寸寸滑了下去。玉箫这才卸了手上的力,微微倾了倾身子,冷然望着地上喘不过气的毒龙:“这便是经脉逆行走火入魔的滋味,若再多十息工夫,你便废了。”


毒龙烂泥般伏在地上,寂静得不发一语,满耳皆是风灌入玉箫袍袖的隆隆声。残风拂过去,他肩头起伏一下,泻了一背的发分流去了前肩。玉箫伸手去扶时,他才坐直了身子,往后避了避。


玉箫也不勉强,直起身子绕过他便走。毒龙这才沙哑着开口:“先别走,我有话想问你。”


“师父,你其实全都知道吧。我没花心思藏,你又绝顶聪明。你聪明到拐着弯告诉我,我能废你武功,也能拒绝你想变强的理由。”


玉箫道:“你这不是也很聪明。”


毒龙噎了一阵,接着道:“你以为不说破我就会舒服点儿么?玉箫,我宁愿你一片衣角都不曾给我握,也不想被人看透掌控着还为了顾全我的脸面而施舍。”话说至最后几字,已见屈辱怒意。毒龙甚至不知他此刻的滔天不平从何而来,他分明是真真切切地宝贝那些“施舍”,这气生得好没道理。


为何如此不安不忿,是害怕玉箫随意收回那点有别他人的情分,还是只能以激狂来虚掩对自己弱小的无名怒火。


他最终还是挣扎着起身,扬起下颌道:“师父,你不必费心至此。这世上只有求而不得的毒龙,没有自欺欺人的毒龙。”


玉箫起初眉心微皱,他逆他经脉,只想打退了毒龙的念头,但凡有一丝可能便不会允许他走火入魔。哪知毒龙一路拆至了他心头一角,玉箫却连眉头也懒得皱了。


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那不是施舍。那是寒巅深林的一方幽小石潭,被人扒开荫郁的层竹漏进一束光和几粒烟尘,那人见潭水不动声色又扔下几片叶子,最后是一颗颗石子。终于涟漪漾进他眼底,不受控地波光粼粼起来,来者欢喜动容,而后离开了。


玉箫听出了毒龙话中的怨意,他并不稀奇,毒龙对他,一向有着极纤敏的喜怒。他奇的是,毒龙说他费心思,说不愿自欺欺人。他以为,这些年渐生的情意都是玉箫在着意安排安抚,都是可以使他自欺的假物?


玉箫有一瞬间的错愕,待他想明白了这一层,眼神也渐渐淡下来。这时候是该柔声辩解一下,毒龙,那些情分都是我也关不住的,不是施舍。这孩子怕是又像从前那般,好师父叫一辈子了。然玉箫却只提起个冷笑:“毒龙,那些根本不配叫心思。世上也只有曲高和寡的玉箫,没有屈意从人的玉箫。”


较之玉箫方才的错愕,毒龙的愕然是一览无余的难堪。他顾不上恼怒,痛苦,维持骄傲,只是愣愣盯了玉箫片刻,轻声道:“原来如此,的确是让师父屈尊了。”


玉箫又看了他一眼,方施然而去。


毒龙的离去是黯然悄无声息的。便如两个江湖戏子起初随意搭了个草台却即兴唱了许多年,某日忽地一场大雨,座下四散,毒龙撑伞道,师父我去寻辆马车。玉箫拢着水袖,在弥城雨雾中等着他,等到暴雨洗褪残妆,在颊边流下两道春红。


04.

毒龙就如日晷上那枚细瘦的针影,他不见了,日子便走的格外失了章法,流云般漫漶过去。玉箫这才觉出,原来之前有许多时间是被毒龙有意无意占去的,他从前尚能品茗按箫静坐一整日,如今心绪已是不能了。


他宁愿舞剑把酒,枕潮呼月,眠于檐顶。翌日在蛾眉惊诧的呼喊中被唤醒,再背着手跃下作无事状。但这不是伤怀,不是思念,仅仅是他以此为洒脱快意。


蛾眉没来由想起从前毒龙爱卧于桃树间休憩,桃红百里,花色相掩,玉箫却总能找出他在何处,责他成何体统。也不知今时较往日,谁更不成体统。


蛾眉也明白,玉箫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不许他出岛,却又总有那么一两次“没看住”,是有意教他捎信儿回来。他便只好在虎头金刀得意地说罢“岛主也不是时时聪明绝顶嘛”之后没好气道:“小虎,咱们一会儿去打听打听毒龙。”


“毒龙提鞭过松岗,醉后斩去十二流寇首级,听闻官府来宴赏却逃之夭夭。”


“毒龙上月被梅超风旧仇家连夜追杀,夜走荒岭,中了七刀,人没事。”


“毒龙与鄱阳湖上船佬拜把子,和白扇打了一架,认识了几个游侠,说要去江南武林大会凑凑热闹。”


“毒龙还收了个徒弟,理由是这徒弟头盖骨好看……谁这么倒霉啊。”蛾眉替玉箫磨着墨,浑若无事地说,玉箫也浑若无事地听。直至最后一句,行云笔法才微微一顿:“他收徒?”


说的正是毒龙败走荒岭那一夜,在古庙里被一个偷偷发毒誓的白衣小公子救了。彼时他似从血水里捞出来,喉咙烫得生烟,哆哆嗦嗦一句念着玉箫,一句念着梅超风。不知何时竟听到有少年对着破落野佛发誓,什么做鸿鹄不做燕雀,必要成人上人云云。


毒龙想承他搭救,便探出容发散乱的脑袋扯出个笑,着实吓得他颤抖着拔出剑来。毒龙奄奄一息唬他道:“小子,瞧你吓的。干大事儿需铁石心肠不是?你方才就应一剑杀了我。我与你素不相识你都下不去手,指望谁看得起你。”


他仰头看着浮生白净的小脸儿,想着若真不成了,怎么也得骗得他去跟玉箫递句话。哪知浮生镇静些后立即沉下脸:“哼。世人有几个不贪生怕死的?事出反常,我偏要留你性命问个清楚。”


毒龙心中泪流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师徒之缘,毒龙原不是个操心旁人的性子,耐不住浮生日日以小王爷之身“礼贤下士”,又以全真门下之名自居,软硬兼施的驭人之术也不知何处学的,毒龙想不透他看上自己什么技艺了,也没奈何,只好把那一身除了桃花岛之外的行走江湖不入流的本事极不负责地教给了浮生。


直到浮生辞别那日,他放浪形骸了许久的心才微微有些动容,唯一的念头是,纵使将来有宵小之辈以鬼蜮伎俩算计浮生,他也不必怕了。


那日风轻水寒,木叶萧萧,是个长河饮马的飒爽时气。浮生握着马鞭拱手:“师父,就此别过,愿他年有幸,座上相会。”说罢扬鞭绝尘而去,没入尽处夕阳。毒龙目送着,听着心里一根线微弱的断裂之声,在斜阳大野中信马由缰了许久。


如浮萍逝水,摩肩接踵后好聚好散。一如带着浮生这两年里,曾遇见野僧闲话:“缘来缘去皆有定数,三千世界皆如微尘,今日耳鬓厮磨,明日天各一方,再寻常不过了。”这话填平了浮生心中对背离全真的一点惦念,却教不化冥顽不灵的毒龙。


就连与浮生都多少动了些离愁别绪,当年那般硬生生扯断了与玉箫的关联,他心里可有不舍?


可是除了不舍,是否还有旁的?这才是苦苦困锁毒龙的关窍,他从来就没想只做玉箫的好徒弟。


暮色四合,月出东山。毒龙行的累了,想的累了,便幕天席地而卧,静静阖上双目。这一霎却似很多年前,染恙的少年惊梦连连,玉箫半夜披着一件月白衫子,握着他沁出汗的手以内力逼出寒气,温热的指尖一次次平开那对凶不起来的眉头。


那场寒疾是为达成玉箫某个未宣之于口的心愿而染上的,玉箫也同样还了毒龙十数年来唯一一场若有实质的温存。毒龙在这无垠旷野竟恍然有庄周梦蝶之感,不刻意回想的情分因一个小离别摧枯拉朽地顶撞天灵盖。


渐渐的风停了,他感到枕上了什么物件,有手指同样抚上了眉头,却困得不愿睁眼。俄而却听有细如丝之语声潺潺入耳:“右腹的伤是何缘故?九香玉露丸呢?”


声线陌生,语调却极之熟悉,似乎携一股不可抗力压下来。毒龙喃喃道:“有人出言不逊辱他,我不能轻饶。丸子用完了。”


即便是极深的梦魇,毒龙也未曾道九香玉露灵药是悄悄拿去青莲工部双侠换真迹了。他自己却是鲜少用的。


“他是何人?”


“我师父玉箫,好人。”毒龙顿了顿方道:“不是好人。”


有片刻沉默擦过,那人又道:“那他……待你可好?”


“好不好与你何干?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探听玉箫。”毒龙说话时眼仍未睁,手却先自要赏一巴掌,自是打了个空。他想醒过来,却累得仿佛无止境下坠,身上也抖起来。


那人拍了拍他背,待他平复些,才轻声问出最后一句:“你师父当日重言,你……可还恨他?”这一声几近嗫嚅低语,仿佛一生都未有过的柔折,虽是问却带着生涩防备,低低萦绕在耳侧心底。


毒龙半晌都无声,野风压弯了秋草,在他鬓边厮磨了很久很久,他才道:“我如何敢恨他,要恨也是我贪心不足,我想护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他呢喃的声音渐小,神识的禁制似乎被解了,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银月镀模糊了面容,依稀是带着面具,身骨却是清癯修竹。长发被一根发簪绾起,毒龙抬手碰了碰,他立时躲开,毒龙便从他膝头滚至草地。困意再度倒涌,他沉沉睡去。


那根簪子的触感如兜转了大半个江湖方回到毒龙脑海,他意识到是什么后顿时闪电般坐起,茫然看着四野惊飞的寒鸦,木然调动着之前的记忆。


像一个孤零零唱着独角戏的戏子,草台破旧了也懒得修缮,直到某一日远到化入连城烟雨的故人掸了掸灰重新坐下,望着他积尘的一头琳琅打开了剧目册。戏子惊道,我还是只会这一腔三调,竟也值你赶一趟么?那厢道:我只是爱听。


05.

玉箫也曾怪过,毒龙不够懂他,甚至误解他。毒龙永远不会如玉箫那般,看到他艳丽的眉梢一挑便能猜出他心思。玉箫的心思如海深,毒龙总得自己一寸寸步量。


毒龙量到多少,在他初离岛时,玉箫尚能哂笑对之。时日渐久,他也再也拿捏不准了。


起初拒绝毒龙的理由,深沉的心思,都开始摇摇欲坠。


不甘做风筝线为一人所困,可毒龙起初并不曾困他。记忆中毒龙的爱声势浩大,却只敢落于卑微处,他一直只想师父开心些,真正看到徒儿。是何时开始,变为了想要他?


是谁,是什么使他的念头敢如此不顾忌地疯长?


忧他太年轻,恐他迷世事,可毒龙转眼流荡了许多年,那执拗的坏脾性还如幼时,凡是与玉箫相系之事,扬手便折花枝,伸手便打人。


以为他不明白的孤独,在听闻他经年孤身过山川闹市,看到天低云阔的草野中毒龙蜷缩而眠的身形时顿时零落瓦解。玉箫只是想,他徒弟呢?怎也不见陪着他?


没有理由再支着那颗心,那便不想了。玉箫就是对他生了不那么风清月朗的心思,没有屈从,没有不甘。是从何时起有的,是他发誓时,送花簪时,问他情为何物时,还是玉箫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刻?


毒龙在此事上一向极聪明,自那夜玉箫去后,毒龙的信笺便随后而至,规规矩矩要请罪回岛。玉箫悄悄拟了数个回复,最终还是只得一字:允。


玉箫再一次展开一只信笺,却是此间新友无剑的求援书,言简意赅力陈累卵之势,说魍魉已有肆虐天下迹象,邀去剑冢一会。他顿时凛眉一扫,搁下了给毒龙的允字,匆匆回了无剑便收点行装。


无剑立在绵延丘陵之上,已与最年轻的锈剑等身。这一役极为艰险,玉箫不敢怠慢,却还是落单身困于某座山谷。飞出的血线合上了山边的流霞,而后万籁俱寂,萧萧谷中血雾凄迷,一道沉稳男声伴着一琴音破空而来:“早闻玉箫岛主精通丝竹,我这备有一曲破阵,岛主可否赏光指点一二?”


说罢两弦急扫,草木遽凋。玉箫不动声色,拊掌喝道:“好曲!只是无词相配,可惜……”他掌音本就挫消了弦音惑人之功,开口又如金玉之声,诵道:“春汝归欤?风雨蔽江,烟尘暗天——①”


弦音不改急切,玉箫亦道:“况雁门厄塞,龙沙渺莽,东连吴会,西至秦川——此乃北地北琴之音,敢问阁下可对?”


浓雾散去,乌袍灰发的男人抱琴而立,显然是无剑那位四哥,木剑。他赞道:“好耳力。”浮生长身立在其后,颇有兴致地观战。


玉箫却看也不看他,只笑对木剑道:“箫不才,何必令阁下费如此周折,便是无剑,也未必能轻易赢得你罢。”


木剑也笑道:“剑冢的奇门八卦阵久攻不破,我也只是好奇,这天下除了无剑倒还有几个能人。现下看过了,也该送岛主一程了。”说罢张臂作抚琴状。玉箫正严阵以待,浮生却在此时骤然飞身而至,一点寒芒当头遇,玉箫抽身而避,弦音如锋而至,将他身后巨石击个粉碎。


恰此时有长鞭破空声而至,却是毒龙找了过来。这是自离岛数年来二人头一次真正碰面,毒龙却对着浮生道:“小子,你果然长本事了。”


浮生不恼不怒,悠悠道:“是师父啊,来了就请上座吧。”他使剑锋指向了玉箫身侧巨石。毒龙却道:“还蒙我呢?那石头机关碎一块儿,外边的魍魉便集中突袭一次,你们早就埋伏好的。内外同时开工,好主意啊。”


玉箫道:“你如何进来的?”


“你迟迟不应我回岛之事,我只有来剑冢找你。才过来就被六爻先生拦下了,他早猜到对面会玩阴的,特意留下我作备用,万一出了状况,好去搬救兵……”


玉箫闻言怒道:“那你为何不听?”


“师父,我能找着哪路救兵呀?剑冢都被方才那队突袭魍魉缠住了。何况被困的是你,我哪还有心思跟别人分说,只好先进来瞧瞧你怎么样。”


“胡闹!”


“我胡闹我胡闹,你日后再罚我吧,咱们先想法子出去。”


他这一催,玉箫倒生出一个法子。但见他气定神闲用那夜的传音入密对毒龙道:“你不是早想学鞭法第十二式么?为师今日便告诉你,最后一式的关窍在于二人联手,其名散花去势。一会儿你缠着你徒弟,捡个机会你我脱身。”


他故意说起你徒弟,惹得毒龙一笑:“都听师父的。”


毒龙于招式上早已不敌浮生的精妙剑法,只是他极会迂回婉转,浮生在认定他是拖延之后便攻势愈紧,要速战速决。毒龙立时卖了个破绽去往玉箫身侧,待浮生追至时二人其力出招。


毒龙今时功力也不同往日,然对付浮生尚可,与木剑相抗却如泥牛入海。木剑一人一琴便将二人分隔开来,再逐个击破。眼见毒龙愈发不支,玉箫便着意以奇门八卦之形诱木剑出招,引他至死门,换了毒龙去生门。


毒龙知他用意,只是心急不欲先走。玉箫秘传慰他道:“六爻倘若要你搬救兵,必是留下了安排,你速去就是!”


毒龙脱身回望之时,却见木剑手中那把北琴轰然炸裂,其间暗器毒流四散而攻,玉箫为护巨石机关,悉数挡下。


玉箫醒转时无剑毒龙俱在身前,毒龙熬得眼中血丝密布,看谁都仇惶惶的。无剑笑道:“毒龙出来时的样子真叫人怕,天罡吓得以为他失心疯了,还好秋水跟着,不至场面失控。”


却听毒龙哑声道:“说完了么?”


无剑心道在我的地盘还敢明着赶我了。她既不生气,也不与毒龙一般见识,笑骂一句好没良心,提起裙角便闪出去了。


玉箫受不了毒龙要哭不哭的面孔,好像岛主受了多不为人道的委屈似的。毒龙赶跑了无剑,却也只隔着老远忧心。玉箫等了半天,忍无可忍地虚声道:“过来。”


毒龙一步粘了过去,垂眸看着他,睫毛上尚凝着细小的水滴。


玉箫道:“允了。”


毒龙依旧愣愣的,好半晌才道:“师父果然最明白我想要什么。”说罢俯身极虔诚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玉箫又是一愣,旋即推开他怒道:“谁允你这个了?”


毒龙抚着玉箫心口惊雷,轻声絮语在他耳畔道:“你说允了,我全听到了。”


就如搭了许多年的一张草台,两个戏子撕过本,剪过袍,曾断发折誓,一别三千里。如今颜容不施妆也可窥见一二故事,却仍要沾一沾春水:明日晨起,你却要簪哪一朵?



①出自刘辰翁《沁园春》






锦衣卫pa

午时二刻,花淹重楼,暑气衬都尉府大殿如若海蜃。


飞燕一骑而来,马蹄踏碎烟尘,半点未沾上飞鱼服,衣面胜刀光。他未进门去,便听一众儿郎吵嚷,进去时险些被鹰扑了脸,定睛一看他们正撒鹰斗狗,没个正形。见飞燕回来纷纷道了声“指挥使”,便继续簇拥着中间一人。


那人红发随意披着,官帽也不戴,一身明黄上身似金箔镶玛瑙,眉目清亮锋利,气势凛艳逼人。他看着一袭黑金佩玉带宛若夜鸮的飞燕:“回来了?正赶上。”


“赏赐下来了?”


“晌午来的,替你谢的恩,回头你给分了。”说话的乃是副使毒龙,平日里面圣领皇命、逢场作戏、使唤百官俱是他的事,飞燕则管着分派任务、典狱逮捕、亮牌杀人。底下兄弟闻言又揶揄起他俩颠倒了,飞燕便道:“毒龙的确比我更像朝廷鹰犬。”


毒龙怒道:“滚,谁不知道皇帝老子防着你是灵蛇养的?防着你还要你卖命,没把你当人。”


飞燕淡淡道:“我为他拼命,为尊上惜命。我若死了,尊上难受。”


毒龙自嘲道:“所以呵,皇上抬举我,因我无所依仗,再跋扈也要看他脸色活。你就不同了。”


飞燕心道我比你还不如,未十年皇帝便将起兵功臣十之去九,亲生幼弟亦不放过,灵蛇身为皇亲国戚无一日不在刀尖之上。然他无心多言,只岔开话道:“绣春刀见了血,人没杀死。”


满院均是一愣,戏谑之意凝滞住,显是从不信飞燕有失手之时。锦衣卫各有看家本事,飞燕向来以一对银梭称绝,人影如鬼魅,飞梭便似那探路索命的鸦,绣春刀则轻易不出。


飞燕也不做声,兀自向井口走去,仔细净了手,咬着漆黑发带将银发高高束起,皱眉似在回想前情。身后着月白飞鱼服的浮生不动声色道:“是谁?”


贯是口不对心的凌波也放肆嘲道:“谁见了鹰犬不得小心伺候着,那地皮官员反了不成。”


毒龙却隐隐兴奋笑道:“碰上硬茬子了。”


个头最矮、年方十五的分水抱起地上的御赐小白狗:“燕哥,先歇会儿呗。”


飞燕摆摆手要分说,圣旨却劈头而至。内监没了平日的谄媚堆笑,只阴沉道:“指挥使,您请。”飞燕便知消息已至,要有问责,心下正做准备,却见分水拿狗挡着,悄悄塞了瓶金疮药在他手心。


飞燕可不愿随意拿他手短,将来必要被坑着还的,亏得他精通庖厨不必像其他人吃他嘴软被里外支使。分水看穿他想法撇嘴道:“不用你还!”


飞燕点点头,收下。内监又转向毒龙道:“副使,劳烦您再跑一趟,把事做干净喽。”


没有后续了


毒箫

十一月初六,是年初雪。剑冢内外,四院重厢,万籁俱寂。玉箫不做声,毒龙就决计不过去,两人隔着内外室一道槛,毒龙在简陋的炉旁拧湿透的发梢,玉箫那头烧得是炉香,典雅一座吞云吐雾。


冷水珠滴进炭火中哔剥作响,毒龙瞄了好几眼,玉箫坐在榻上看也不看他:“毒龙,过来。”


毒龙过去,背对着玉箫,玉箫捞起他长发,运起内力抚过去,暖意蒸得毒龙隐隐头皮发麻,迅速将他长发烘干。毒龙回头笑道:“多谢师父。”旋即自觉地下了榻,替玉箫整理翻乱的药柜。


白日午时无剑抱着重伤的幽谷进来时,毒龙亦淌血淌得有些双目发花,听着里头一阵喧哗忙碌却刻意停了脚步。待玉箫忙得无暇他顾时方施然进去,就着杂乱药材随意敷了点药,下午又不见人,跑到湖畔给玉箫驯能以嗅觉辨药的魍魉。晚上意外撞破敌袭,泅水以避复去报信,一天算来没陪在玉箫身边多少时日。


玉箫不用他陪,也不愿要个提线木偶。毒龙从前爱开暧昧玩笑,讨两句斥责也心里乐,不把师父放眼里,全藏在不见光之地。如今大约是破镜重圆再无多求了,把十余年缺失的乖顺全补了回来,无事只听吩咐。


玉箫却是一颗心终于落在实处,每看着毒龙于千万人中锋芒未竞、举手投足俱是桃花岛独门之风,心中情意便如春水无声回溯,毒龙却总不上前。玉箫人前给足了他面子,人后便常常不动声色寻些小麻烦,也好与他亲近些。毒龙不解道:“师父最近有喜事?支使起我来这般开心。”


玉箫:“没有。”


毒龙笑了笑:“夜深了,师父早歇息,明日又要给无剑使唤。”


玉箫:“把衣裳烘干再去睡。”


毒龙怕脱了衣服玉箫见着白日的伤口,便想岔开话题说别的。玉箫想起他幼时湿淋淋跑到自己屋中献宝,毫不见外地脱衣说笑,心中一阵堵,语气冷道:“现在脱。”


毒龙听话地露出一身伤:“不疼,敷药了。”


此刻正三更寂静,毒龙周身血气浮动,随着两人鼻翼翕动四处游走。玉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来:“明知瞒不过,还要瞒?”


毒龙:“你别生气,是我错了,别生气。”


玉箫:“我医不了你?”


毒龙拉拉他衣角:“能。师父,你说你心疼我,说一句好么?”


玉箫定定看着他,继而漫不经心道:“你就愿意为师为你动气,七情六欲都给你,你便高兴了。”


毒龙一刹那没了动静。炭火哔剥,凉月如撕开夜幕一只眼,目光逡巡入世,点雪成萤。玉箫见他无言,也喃喃道:“今时今日,无甚不同,也无甚不可……”


最后几字如松枝垂露,细如蚊蚋,毒龙只听得“无甚不同”,便沙哑道:“有不同的,玉箫。”


毒龙抬起眸子,隐忍太久的欲念合着情意迸出,竟隐隐有些动荡威压感:“从前,欢喜、失望、落寞,都要是我的。如今,欢喜是你的,落寞与失望扔给我,你就想着扔一枝花儿过来便是,都是好的。”说至此处,毒龙眼眶泛了红,“从别人口中听说你不再收徒,我高兴了一瞬,难受了很多个晚上。”


那天遇到无剑,以替他杀敌为酬小心翼翼探问玉箫的近况。唯毒龙自己清楚,问出口的一刹仿佛使染血污脏的手拨弄心口藏着秘辛的简陋匣子,视若珍宝又莫名生出一种自暴自弃。


玉箫静静地看着他,忽忆起当初反目一别,心下清澈了一瞬,醒觉的酸楚思念亦翻覆了数年。他与毒龙性情天差地别,又在最无人问津处不谋而合,奇也怪哉。


他曾行过襄阳城见少年英杰打擂而驻足,故友打狗棒笑言:“毒龙那小子跟我说起过,他对你好,能为你死,因你当初给他一碗水,冲他笑。”玉箫沉默半晌,在穿城的春风飞絮中难得有些落寞道:“我待他好,因他是我徒儿,他没见过好的,我都给他。”


后来与毒龙重逢于剑冢,一群不知就里的儿郎问及毒龙伤的厉害,怎也不见岛主来救。他们围坐着把他拱在中央,人影隔着窗与帘,在灯影扯出的幕布后稀稀落落,芭蕉迎风脆鸣,却听不见毒龙的声音。玉箫看不到他,走得甚急,心里风声大振:伤势如何厉害?莫再多言了,令他难过。


一室人俱在揶揄说笑,疼痛灼人的咧着嘴笑,安排他行险的六爻面含歉意地笑,毒龙亦是自嘲地笑笑。唯玉箫掀帘入内见毒龙伤势后没有笑,凝视着他直至满室皆静,打翻了六爻的案几,撂下伤药一言不发离开。


玉箫心里不怎么稀罕重提往事,与毒龙对视了片刻后他淡淡道:“你还想要么?”


毒龙不说话,怔怔看着玉箫,片刻后释然出了一口气:“想呀,怎么不想?”


“师父知道么,我本打算回来便什么都不想了。可是那日看你站在灯下展开我带回的书卷,冲着我弯着眼笑,就这样……”毒龙艳丽的眉峰眼角弯了弯,泪却顷刻满了眼眶,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动了动才道:“我又巴望起不该巴望的……我只亲你一下,好不好?”


玉箫闻言也渐渐呼吸不稳,面上动容失神了一霎,又打量毒龙几近泫然的神色,似在思考如何做。最终他放下手中的箫,手指抚摸过毒龙颈部,捧起他的脸倾身亲吻上去。两唇相接时毒龙周身一震,仿佛瞬间失去所有行动力,玉箫轻易撬开他牙关长驱直入。毒龙下身几乎立刻起了反应,相濡着吻了一会儿正隔着一层衬裤霸道地顶着玉箫,玉箫方有些生疏地退出来,脸红到耳根。


【燕蛇】燃烧荒原

赶个末班车……帕帕生日快乐! @墨蛇君 

是开放性结局w




站在这往前看一百米,会看到灵蛇坐在吉普车上,车子像皮毛光滑的公牛在已投降的法国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墙上干血如跌在灶上的生鸡蛋,一朵朵在高温下炸开,被煎成糊了的暗红色。抱孩子的妇女小声唾骂他的法籍亲父母,到底也没人知道他是哪国人,现在看这耀武扬威的架势,姑且算他是德国人。


等待灵蛇的是几位军官和一个银发青年。青年的领口折叠的类玫瑰形,带着法国本土的浪漫感。灵蛇从他眼里看到了“法奸”不该有的平静从容,四周的德军士兵为他的不卑躬而恼怒,灵蛇却意外觉得舒适,唯有如此他才有点兴趣听他说说话。


侍从开始倒酒。青年这才把目光从灵蛇的五官上移开,他戴着雪白手套,并起两指虚掩住杯口。灵蛇不悦地皱眉,青年大方地向他解释:“我饮酒后容易失礼,请您见谅。”灵蛇嘲讽地一笑,淡淡应他:“不喝就滚。”


青年妥协了,喝了半杯冰威士忌,灵蛇挑眉示意侍者继续,青年连着喝了三杯后将杯子移开两厘米。他脸有些微红,面壳下钻出几分少年气,带点无奈:“长官,我……”


“你和法国贵族沾亲带故,至少也是个公子哥,不用想着做掩饰身份的蠢事。你这样的人,一天死几十个。”


“是的。但我没有死,这是上帝的宽宥。从今以后我将效忠于您,不论您去往何处。您可以叫我飞燕。”他说完后,周遭德军官露出鄙夷之色,被制伏的法国侍从则面露不忿。灵蛇不动声色咽了口酒,显得索然无味:“你要我相信你的忠诚?”


飞燕垂下眼睫,两枚红宝珠盖上幕布:“不,忠诚只是一个借口。”他深吸一口气,借着酒劲抬起头直视灵蛇:“我想留在您身边是因为——我倾慕您。”


周围一下子肃静了,令飞燕有高空坠落的窒息感。灵蛇抱臂向后倚着座椅,食指敲了两下手臂,似乎在思考这句话。最后他笑了起来:“果然不该劝你饮酒。飞燕,你是个不错的孩子,坐在这里说梦话委实可惜。”他站起身,黑色披风在飞燕耳侧划出一道弧,勾出一座小山丘。飞燕慌忙起身,灵蛇抽出枪,头也不回地扣动了扳机。


黑鸦从黄昏的缝隙飞出,山丘干瘪下去。




三个小时后,灵蛇在能望见铁塔的房间洗澡。飞燕替他整理好带血的衣物,擦拭干净枪口,装回了枪套。桌上签署的两叠废纸摞了一下,窗台的绿藤扫出去。整个房间没有一丝战乱气息,又或者血气渗透太深久,麻了鼻腔,天边晨昏一团化不开。


灵蛇白皙健美的身躯上随便穿了件睡衣,皱眉看着欲言又止的飞燕:“说话。还要让我问着你?”


飞燕:“天黑了,您小心着凉。”


灵蛇:“不说就出去。”


飞燕沉默了片刻:“您……为什么不杀我?”


灵蛇转过身,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把他的线条柔化分明。他看着飞燕竭力镇定的神情,心想真像索萨诗里的孩子,夜以继日望着大海。他的心狡黠地软了一下,告诉他真相:“想用你的倾慕做事。”


他重新掏出枪,面对面顶上飞燕额头,声音惬意沙哑:“比这样的方式体面。明白了?”他近在咫尺地一笑,飞燕觉得他很像这把高贵漂亮却气息冷硬的枪,刚刚不小心擦燃了一万英里的荒原。


飞燕呼吸一滞:“其实是一样的,长官。”他有点颤抖,灵蛇似有准备地看着他:“说完,给本尊看看你全部的忠诚。”


飞燕眼里朱红的光专心沉淀下来,轻轻说:“也许您不了解。我在倾慕某个人时,心脏就被他开了一枪。我的倾慕一点都不体面。”灵蛇有些意外,飞燕声音发涩地笑了笑:“但是,它可以随您差遣。”


灵蛇的目光攫住了飞燕,他直到现在还认为飞燕的出现是有预谋,或是有所图的。可这孩子又是这样认真,每一个字符说出来都像被车碾在石子路上。灵蛇把玩着最后的警惕,将枪口挪到了飞燕的心脏,淡淡告诉他:“与我无关,你收好了。”


他收起枪,飞燕来不及咀嚼这句话,只从雷霆般的心跳中狼狈逃出。他平复了一会儿,暴风过后是平地寂寂,他觉得应该找点话说:“您刚才自称本尊?”


“戏称。你可以叫我尊上。”灵蛇答道,“现在告诉我关于法兰西的一切信息。”


“是,尊上。”飞燕开始讲述或许对灵蛇有意义的一切。战争制造的数据,幸存者与待死者的名字,关于一个国家的土地,文明,死亡镰走的生灵,失群的无措。灵蛇不全需要,却没有打断,也许飞燕转移他的归属感也需要一个宣泄出口。


巨大的历史创伤在一个普通黄昏被这个渺小的奸细从肩头卸下,飞燕以平静的语调按下快门,将一幕乱世埋进了爱慕之人的眼眸。


这一天后,飞燕可以与灵蛇同行,跟在他身后。他渐渐发现灵蛇不总是对他人的敬慕和唾弃予以回应,他喜欢练枪和炼毒,将西方人的得体与傲慢浓缩于一身。在生活上随意得很,真像一条随时冬眠的蛇。


飞燕开始照顾灵蛇的起居,像他座下的精灵,情绪小心纤微地震颤,替他杀完人的手继续理他的发。灵蛇的一切文件公事都不避他,似乎有种心照不宣信任他的错觉。飞燕不敢倚仗这点信任,大多恪守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


只除了八月底的一个夜晚,灵蛇悠悠谈起:“你以前在英国殖民地待过。”


“是,尊上,在东南亚住了半年。”飞燕对灵蛇的调查毫不奇怪,却还是暗自吸了一口气。


灵蛇:“紧张什么,你怕本尊?”他眼光落在飞燕细微的动作表情上,忽然笑起来:“别怕,本尊的枪口不会再对着你。”


飞燕:“不是,我……飞燕明白了。”他说完坐到了灵蛇身边。铁塔直指天际,孤零零一座,风起时飞鸟衔钟声穿过,呼啦呜咽像控诉。灵蛇心里舒畅了些,懒懒看着飞燕:“本尊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冲着我来,不为报酬和粮食。我们应该早就见过,是在东南亚?”


“在印度南端的港湾。”飞燕的目光开始飘忽,“我八岁时与许多孩子一起,被收养孤儿的神父带去那里找大巫治疗猩红热,您住在一街之隔的唯一复式小楼,在阳台上抽……”他顿了顿,“抽烟。”


灵蛇一愣,皱起眉头:“我没去过你说的地方,你记错了。”


“您去过。”飞燕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灵蛇伸手抬起他下巴,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是为这段过去而来的。”这句话终于促使飞燕开口:“您也许不记得那时的我了,可您应该还记得海边的教堂,一个有眉心痣的天才牧师,以及罂粟花的香气。”


灵蛇的瞳孔骤然紧缩,目光紧咬着飞燕,片刻后眯起玫瑰叶殷青的眼眸:“本尊想起你了。你的猩红热病入膏肓,被本尊用奇毒治好。你父母允诺的代价是送被欺骗的我回国,回……”他声音如被小刀利落切断,与飞燕相触的指尖略微颤抖,重复道:“回……”


飞燕干涩地替他补全:“回法国,您的故土。”话说完几秒钟后,灵蛇反手推开飞燕,力道有点大,用来掩饰难以置信与慌张。飞燕趁势抓住他无处安放的手:“您如果不想听,飞燕可以不说。”


灵蛇反手抓住他领子,提到面前来:“说。”


“您是法国一位天才。军事,密码,毒药,可以在局势倾颓的战争中提供中坚力量。有人把您派去了殖民地,做秘密研究,准备反攻所需。后来您被掣肘,无法回到战场,并且还在这里染上了毒。”


灵蛇记得这一切,他曾一度以为是做梦,真真假假。一会儿他站在学院的颁奖台上;一会儿穿上了军装;一会儿又在小楼阳台抽烟亲自试药;一会儿又去了教堂,向那位同是天才的牧师忏悔什么。


这些光怪陆离的过往对于飞燕不很重要,他只记得童年的自己发烧到双眼模糊时有人抱过他,避开神棍们针对是否该弃他不顾而无止境的争吵,语息温凉地跟他说话。他为他注入了一剂灵药,仿佛让他跌进深海,洋流冲荡,水压与血压相互撕扯,变成碎片前又将他打捞出来。飞燕保留意识熬了过来,醒转之前听到灵蛇在电话中对谁说怎样能最有效地取走最多人的生命,他的声音清透,像恶魔举起放了冰块的凯旋之酒,与玻璃杯碰出叮当响。飞燕睁开眼,看到他金色绵柔的长发垂下来,领口随意开着,更像黄昏给人间倒下一个神明,他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灵蛇将脸贴在他额头上试温度,而后对电话那段说:“试药情况良好,我有下一步计划了。”


他放下话筒,带飞燕回了家,挽起暗沉的窗帘,拉开了一段短暂的新生。


“本尊那都是哄你玩的,傻子。”灵蛇恢复了以往的镇定,食指捺上飞燕温润的下唇:“不把你哄高兴了,怎么乖乖咽下那些毒药。如果不是你听话,本尊可没耐性哄第二次。”


飞燕在心里悄悄回应:是的,毒药,我在睁眼那刻就知道这件事。但是,喂我毒药的人,教我认字、折玫瑰,帮我揩脸上的灰,夜半十二点与做噩梦的我一起听钟声,雨天来肮脏的巷道找到我撑开伞。告诉我祖国的概念,教我为人的自尊,淡漠哂笑地说起信仰,要我做个有骨头的人,为自己活着。


大概也正因此,灵蛇才会经常去教堂,与那位天才牧师相处的像朋友。他告诉他自己的来历,打算做的事,现在的生活。然而即便在毒瘾偶尔发作时,灵蛇也没有对一边寄托孤独而爱护飞燕一边利用他试药这件事有任何告解,可牧师却看穿了这份欲盖弥彰,一意孤行地帮他一同忏悔。牧师说:你我如果生在和平时代,那就会成为彼此了解的唯一对手了。不过我现在死了徒弟,你又沦落到这种地步,战争又这样多,我还是可以从神的大爱中分一点给你的,尽管你并不承认你需要。


幼年的飞燕躲在神像身后偷偷地听,弧形五彩玻璃的光藏匿下他灰白的身影,白鸽从头顶的天窗飞过。夕阳没过灵蛇头顶的那一刻,飞燕忽然在心里祈祷:不要离开他太远,无论命运决定了什么。


他的祈祷近乎誓言,发的太响,很像海湾上空盘桓的战斗机。一场空袭将这段闷热潮湿的时光夷为平地,小屋里相伴的七个月,灵蛇冰凉的指尖,盒子里若有若无的罂粟香气,玉箫的十字尖顶教堂,火光一声响粉碎成海浪中的机舰遗骸,载着流浪异国的各位旅人返乡。玉箫在空袭中死去,灵蛇失去消息。飞燕花了六年时间,从报纸上看到灵蛇话剧一般成为了德军一员,又六年过去,他来到这片饱尝了灵蛇少年青春的国土。


最终飞燕什么也没说,他猜测灵蛇也是记得一些的,只轻轻问:“染毒的事,您记得么?幸好您已经戒掉了。”


灵蛇沉默良久,点起一根烟抽了一口。他说:“飞燕,你让本尊想起来了——我是个疯子,我的记忆早就在当年不慎染上的毒品与德军的训练中支离破碎了。”


飞燕不说话,眼中沸涌着许多情绪。他们相隔很近,灵蛇忽然玩味地将烟拿下来:“你初次见我那一天,我在阳台上抽的,是这支么?”


飞燕说:“我不知道。如果那时的事让您不愉快,我希望您可以忘掉,也包括……我。”


灵蛇将烟熄灭,在飞燕心如擂鼓的注视中更加贴近过来:“你应该说,让我来尝一尝,傻小子。”说完火星彻底被摁灭,灵蛇在烟雾中打算就此作罢。飞燕的声音发着抖飘过来:“尊上,这样我会非常失礼。”


灵蛇淡淡一笑,不再看他,披上风衣起身。要推开飞燕时忽然被他拉过来在背后抱住,飞燕瘦削的下颌抵着他肩窝:“尊上,我……我也是。”


灵蛇:“是什么?”


飞燕:“疯子。”


灵蛇:“嗤。”


月光似牛乳淌进来,飞燕的呼吸变得粗重。灵蛇忽然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起来:“我有时认为自己是德国人,有时又是法国人。所以,两件事在交替着做。替德国人攻占屠杀,替法国人在德军中投放慢性毒药。”


飞燕:“我知道。痕迹已经替您清理过了。”


灵蛇:“本尊的话你听懂了么?我无意中做了双面间谍,并且将来没有人会替本尊鉴明身份,呵。”


飞燕:“您忘了么?我是法国前来投靠您的奸细。”


灵蛇:“……”


一个月后,清剿吉维尼小镇中负隅顽抗的法国流民的军令下放到灵蛇头上,飞燕认为太过危险不公,灵蛇却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强者之责。在军令上飞燕没资格与灵蛇争执,却令他下定了替他赴死的决心。然而灵蛇在与飞燕接吻后给了他一枪托,又吻了吻昏过去的飞燕,坐着黑吉普扬长而去。


没有人能看到关于战争和胜利的事,天穹下每个人都似行者,抬起脚时萧风满路,走向即将恩怨分明的明天或坟墓。


站在这往前看一百米,会看到斜飞的雨针刺入破败的城市肌肤,夕阳烧着朵云,在极目处远空擦出一线流火。灵蛇将瘦长的黑伞收拢,军靴牵起一道水线迈入车里,车门沉闷地关上。长街上不再有流民,湿淋淋的公牛在洗刷干净的灶台上横冲直撞,仿若开入没有尽头的荒原。



End


【原创】美好一生


我花了十年的积蓄,购买了一台可以贩卖心情的手机。在我陷入睡眠后,原子开始运作,把我今日的负面心情售卖到南半球几万里外的酒吧,以换取我想要的情绪。


我终其一生都没到达过那里,却随机与素未谋面的某君彼此借用着情绪,度过了恰到好处漫长又得体的一生,再未有过儿时被父母抛弃时的泪如雨下。直到某天我的机器罢工,无法再置换比之诸多苦难轻薄得多却足以杀死我的糟糕情绪。那时我已垂垂老矣,眼角皱纹堪比年轮,不能容忍手机离开我身边哪怕一分钟。


一个月后我形容憔悴,不甘心这样痛苦地收场,神经质一般颤抖着打开尚能够使用的相机,把心脏挤了又挤,给这个世界、给我自己留下一张竭力模仿儿时的笑颜。最后我打开备忘录,给我没写完的小说里每个人物写一个结局,为我自己留下一句:“我后悔我的心任由一台机器操控,我从没有像我笔下的孩子那样完整地爱过一个人,没有!如果你从这寥寥数字中看到了意难平,那是我尚未枯死的心脏正在最后的幸运中练习复苏。”


我死在了次日清晨,戴着一千多度的眼镜,松弛的脖子伸出蜗壳垂着。


在我辞世后第二天,机器被回收入厂,拆解修缮变为另一个人的情绪中介。他正是研发这款重塑无数人精神天堂的伟大发明之父。他扫了一眼我的备忘录,熟练地将其清洗干净,将手机丢在了如山的废弃机中,留下了那张老妪的笑容,和许多死气中挣破的生机勃勃的面容摆在一起。


在第二天人头攒动的发布会上,他微笑着向无数认为自己深陷不幸的来者展示:


“这是我们产品最忠实的受众,如图所示,他们使用后过完了很长很美的一生,没有遗憾。”

[天宝伏妖录]无题亦无韵


袅袅长安市,溶溶月凝盅。

拊掌胭脂曲,翻袖牡丹风。

击节清光碎,星坠金市东。

宵鼓千声紧,大梦一丛生。


夜雾揉灯火,野狐撩香风。

北海漏光阴,扶伞匿鲲鹏。

千瓦同音律,弓风醒妖城。

天河垂雪练,佩刃少年某。


宴尽春醪冷,别离呼来重。

衷情空生死,雪夜闻春声。

逆旅经行处,交唇吻故梦。

误眼人间世,来此作相逢。

是我自己包的!!!请首页吔一口~大家新年快乐!!!


2019的愿望之一就是厨神附体,各种意义上做出好吃的粮食=v=


愿看到这条的所有人新一年开开心心,本命被人欣赏和善待,cp永不失联。

【木无/BG】冷今宵



*末班车生贺,路子比较……呃是非常歪的女无剑,我真的写不好可爱的女孩子(痛哭)

高估了手速,没有逻辑只有狗血的假的兄妹往事……希望鸟不嫌弃!生日快乐! @小黄鸟(春秋繁露公羊) 





无剑跌落那刻,被呼啸山风和萧萧红叶塞满耳目。暗红幕布东抹西扯着感知,疲倦攒作针头在骨头缝里串引。她迟缓地发觉原来一早就有战败的念头,旁人替她千般绸缪,她却从没实打实依托在那上头。


木剑把她送进一间静室,免去束缚与血气,但是暗沉。她探怀取一枚铜钱,并指一拈,一点金芒打着旋儿锲入石缝,不闻幽响,不见齑尘。她明白木剑在这上头费了心思,便不再费力遁脱,只将一把苍泓“咔啦”立于桌脚,撩起朱裙盘膝静待。


月挂绮收,霜天若洗,战后千芳尽折,靡香流进陋室,惹她悄然一叹。


木剑出现了。他如同赏月而归,蓄着风雷的眉目惬意松弛。秋夜在他赤裸的斜方肌上流淌,余下几滴合月色缠上无剑脚踝。无剑放下腿,坐直了身子,待他开口。


木剑只是饶有兴致盯着她,如幼时打量三步不离的小羊角辫儿。无剑心知与他周旋不易,心间不安,面上只是不显道:“人已在此,开场白还要我做,你这地主之谊可尽得不周全。”


木剑似笑非笑:“我又没往剑冢做过客——你也学会这一套了?谁教你的,那些个五绝?”


无剑嫣然道:“我四哥。”


木剑笑出声来:“你也只有屈人篱下之时,才变得这般有趣。”


无剑亦柔声玩笑:“大丈夫尚且能屈能伸,小妹我效仿一二自然无妨。何况这不是投你所好?”


木剑眼中兴致愈浓,片刻后方带了一丝训诫之意悠然道:“你是剑冢之主,非是孩童。”


“正是,所以要全他人意气,才不与你拼一时傲气。可以来谈谈了?”无剑起身,将月华打散,弥了一肩。时流云漫漶,月色少黯之际烛焰一飘,木剑便闪身近前。他相隔不过寸,高了无剑半头有余,低头几近与她耳鬓厮磨道:“宜州,颍州,襄阳。”


无剑自是不肯轻许了六爻日夜筹谋安守的地界,拿指尖推离木剑:“你居然要城池?前月不还道天下尽在囊中么?”她话一出口,旋即也暗道,莫不是他暗中又有了新计较,等不得这许久了?


木剑淡淡移开眼色道:“能来的快些总是好的,我不像你,有许多幼稚的顾及。”


无剑点点头:“是,你的聪明总落在实处,非要做成事不可。主人从前便赞你,决事如流,应物如响,不轻诺亦不二过,有中坚之风……”她话至最末,已作玩笑语,却趁木剑神思松动间呼剑而上,红裙鹤发似斜插芍药,直取他咽下三寸!


这当口木剑措手不及,眉眼凛意大盛,周身刚劲霸道之气如风蚀锈野,将招式一并摧折,未使她得手。无剑也没想一击即胜,只想见机扳回个谈商之机。二人俱是高手见招,惊得那烛灯哔剥嘶鸣,月寒压面,赤灰两条人影飘忽若城头灯。


忽而一道雪光从中翻出,无剑所持之剑当啷落地。她自木剑怀中摸出一纸抖开,飞速看过后拿至烛前烧了,亦被木剑半压在桌上,脱身不得。无剑红唇一弯道:“我就说,你原有了新盘算。下次单独见我时,将身上清理干净。”


木剑道:“你卖了两个破绽,此招我记下了,多谢。”


无剑笑道:“一个。是你进益了。”


两厢一沉默,气氛遽然冷下来。无剑也懒得再与他打机锋:“三月之内,你不动,我不动。之后再各凭本事,如何?”


木剑的威压尽释,目光若有实质盯着她,正权衡得失。他掌间箍着无剑腰,略一重力,她细长眉拧了起来。木剑观之忽而舒眉笑道:“不好。你已落于我手,岂容讨价还价。与我做个游戏,咱们便另当别论。”


无剑当即心下预感不太妙。


“襄阳,颍州,宜州,咱们儿时都去过。”木剑漫不经心道:“我说一句,你接一句。记错了,就拱手相送,愿赌服输。”


无剑愣了片刻,牵起一抹疏薄笑意。多少年的旧事了,家已失,酒已冷,风物换了几轮,故人早归天地,只言片语,春风浮草,有谁还记得。然而木剑记得,无剑也记得,他们也知道彼此都记着,在如灼如盲的人世孤零零抱着自己那份走。


无剑久无回应,木剑便松开她,自顾自开口:“玄铁比咱们去襄阳都早。那日他捎回一枚椿树种,种在了中庭。”


无剑凉凉道:“后来长逾了墙,咱们五个都抱不过来。紫薇第一次护主人远游那日,还悄悄拜过椿树,想取长存不渝之意。”她顿了顿,方索然道:“主人辞世时被你并指为刃连根砍了,我那时便想,你这人好不念旧。”


木剑拨弄着一旁的花草,闻言笑道:“死后能为主人庇凉,也是它的修行。”他回身戏谑地看着无剑道:“哥哥把树砍了,你三天没理人。”


无剑目若清泉乜他一眼:“倘若我那时不忙着难过置气,而是以小见大发觉你的狠绝性子,还有你我今日么?襄阳还是我的。”


她虽言语不落下风,心下却凉意渐生,分明地知道纵是重来一回,她亦不会种下疑云。那些年里青光玄铁志在天外,紫薇清傲寡人,木剑便以折腾幺妹为乐,带着她四处奔走。他要见天地,淬金铁,无剑便紧随其后,车马颠簸,口角相争无数,却也有尘中花色,风里南歌,悉曾入梦一泊。


念及此处,她心中一抽痛,渐渐了悟木剑原本便想攻心。可这又是何必,他已决计不会回头,空落一场心旌摇曳,有甚好处?


木剑会不会,有哪一刻无谓好处与得失,执念与死生,只是孑然一心回望一次,会么?无剑略一深想,心间便恍若风穿四野,雷鸣星雨靡靡不止。


上一次心绪如许动荡,还是七年前在颍州。颍州属中州大地,一水如带以系,提起片片青瓦湿城。无剑便是在锦城街头无数簪花女郎的注视中骑着高头大马穿过,追赶木剑身影。她只略一瞥满街姝色,才知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如许明艳。瞧着那红红翠翠与木剑嬉闹,她心里便无端觉得堵。早先在文房随手滕送木剑的墨迹也在胸口捂成湿皱一团。


是时有小乞儿驻足仰望马上无剑,懵然道:“姐姐,你真好看。”


无剑顿时畅快不少,俯身予他桃花糕,绽开梨涡逗道:“再说两句!”霎时却闻长箭破空之声,惊而回身之时竟见木剑骑行于长街尽头张弓而视,箭矢正中无剑身后行凶浪人。木剑一改往日恣肆之态,断喝道:“过来!”


无剑踏着满街喧嚷撞入他靛青色袍袖,就此纵马一路疾驰出颍州。待无剑安定之时,一摸怀中,那张纸却早没了踪影。


“纸上写了什么?”木剑望着此刻桌前的无剑,特意上前去与她四目相对。无剑一时无言,想说只写了主人赞你决事如流那几句,又恐木剑不信。


她确实只写了那几句,想着木剑最上心主人之事,吝惜主人之语,送他必能欢悦。实则却也心中附和,“我也是如此作想”。


木剑瞧她久久无言,便道:“颍州是我的了。”


余下的宜州,乃是无剑思来最沉,木剑又虎视眈眈的。她只隐约记得剑魔那时已不大好,她与木剑也有四月未见,不复少时。难得正于宜州看着光怪陆离的皮影戏,“千军万马过枫岗”,便听闻消息星夜赶回了剑冢。


如今灯下无剑再想,却既叹且奇这人生际遇,此一程竟真有千军万马中执戈临枫岗的一日。能于千万人中缔结血缘已是天赐,她与木剑竟还缠得如许之深,在万籁俱寂夜,仍有兵戈相砺血肉相弥之声。


无剑的心慌意乱似决堤涌流,遏制过久的思绪使她本能地万箭齐发,给了木剑可趁之机,他又夺去了宜州。临出门时无剑大有疲累之感,理了理鬓发,没来由道:“我信了无常之说。从生至死,见一回便少一回,莫要再留情了。”


其实已近子时,绵寒秋雨笼着一条小路。水汽漫上面颊,满眼皆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木剑道:“你信你的,我可不信。无剑,我们还能再见无数次。”


无剑没有回应,亦不驻足,只身背起长剑,裙角蜿蜒出血线,化入一宵湿冷夜色。



End



【毒箫】Present

快跨年了,大家双节快乐!

一回到lofter发现全世界都在做年终总结,今年又是生病又是大考,咸上加咸就不凑了,把大半年来写过的没有公开发表的毒箫短文打个包吧。

内容基本都是车,字数一共3w4左右,懒得一点点往主页搬了……大家悄咪咪看就好,安全起见不打大tag啦。


点这(已补档) 

提取码:3hj8

(四次了我要哭了再河蟹不补了随缘吧)